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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首农言》　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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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芳

祁寯藻诗文

【作者】

祁寯藻（1793年—1866年），字叔颖、淳甫，避同治帝载淳讳改实甫；号春圃、息翁，晚号观斋。寿阳平舒村人。谥号文端。

祁寯藻乾隆五十八年生于寿阳。少年随父读书，其父祁韵士后来获罪流放伊犁，祁寯藻先奉母回寿阳苦读，父亲在兰州主讲兰山书院，祁寯藻又前往兰州侍父读书，打下朴学功底。1814年（嘉庆十九年），22岁，中甲戌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1815年，因父丧返乡守孝。返京后，授翰林院编修。1821年，入南书房行走。1823年，提督湖南学政。母丧丁忧返乡寿阳，居家期间写成农学著作《马首农言》。回京后历任兵部侍郎、户部侍郎、江苏学政。1840年鸦片战争前夕，赴福建查海防、协助邓廷桢办理禁烟。1841年，任户部尚书，入军机处。1849年,协办大学士，兼管户部。任上书房总师傅，教道光皇子（后来的咸丰帝）读书。咸丰即位，授体仁阁大学士（正一品），赛尚阿出京之后，为领班军机大臣，咸丰二年（1852年）三月，加太子太保。咸丰六年（1856年），重修寿阳蓝公祠，书张所赋《蓝公教织记》刻石，自作《蓝公教织歌》刻碑。1861年同治登基，被召入弘德殿，授读同治皇帝。1866年（同治五年）病逝，朝廷追赠太保，谥号文端，入祀贤良祠。后人称其为“三代帝师”（道光、咸丰、同治）、四朝文臣（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寿阳相国。

著作有《䜱䜪亭集》三十二卷，收诗1660余首，附少量文章，为咸丰四年致仕前作品。《䜱䜪亭后集》二十卷,收诗1130余首，皆晚年归乡里所作。“䜱䜪”，日光舒缓之意，祁氏书斋名，也是其诗文集总名。三晋出版社2011年国家清史工程整理本《祁寯藻集》，全书3册，总字数270万字，收录诗词、奏议、日记、书札、笔记、《马首农言》、杂著等。

祁寯藻的诗作大体分为交游赠答和哀挽悼亡（最多）、山水纪游、感时悯民、乡土农事、咏史怀古、读书述怀、题画、金石鉴赏、馆阁应制、咏物等，但无论哪种题材他都将经世思想贯穿其中，融入家国、忧民、筹边、吏治的思考，是十分珍贵的文献宝库。

【原文】

《五台徐松龛（继畬）七兄寄诗见怀次和二首・其一》

徐继畬（山西五台人），其著作《瀛寰志略》，1848年刊刻，10卷20万字、40余幅地图，是晚清“开眼看世界”代表作之一。该书系统介绍了世界地理、各国历史、风俗物产，详细介绍了欧美近代政治制度，打破“天朝上国、中国居世界中心”的传统观念，成为郭嵩焘、薛福成等大批有识之士了解西方的入门书，对形成“开眼看世界”思潮影响极大。道光三十年（1850年）徐继畬罢官归晋，在家乡办理团练，咸丰六年（1856年）起主讲平遥超山书院。徐继畬寄诗给祁寯藻，祁寯藻依韵酬答，抒发老臣迟暮、报国无多的感慨。

使星归蜀又三霜，

乡国频番得报章。

上党已辞昭义节，

横汾今辟读书堂。

遥怜代马常思赵，

独愧韩碑欲补唐。

衰病酬恩更何日，

感君诗句却沾裳。

【注释】

使星：古代以星喻出使的大臣。徐继畬曾充四川乡试主考官，故称“使星”。归蜀：指徐继畬典试四川之后，随即遭革职，自蜀归晋。三霜：三载，三个秋天。自落职返乡到此时，已历时三年。乡国：家乡山西。频番：屡次、多次。报章：书信，这里指徐继畬寄来的怀人诗篇。上党：古地名，即今晋东南长治、潞城一带，咸丰年间太平军北伐，晋东南为防堵前线。昭义节：唐代昭义节度使，治上党。此处借指徐继畬在家乡督办团练、领兵防剿的临时军事职责；辞昭义节，即团练防务之事完毕，不再掌兵。横汾：汾水横贯山西，代指汾河一带（平遥地处汾河流域）。汉武帝《秋风辞》有“横汾”句，后世常用来代晋地。辟读书堂：开设书院讲学，1856年—1865年，徐继畬主讲平遥超山书院。代马常思赵：代地（战国属赵地，徐继畬是五台人属古代地，平遥是汉代代国都城“中都”）出产的马，仍然思念赵国故土。代马思赵，喻徐继畬虽身在山西，心中依旧眷念家国、不忘朝廷。韩碑：韩愈《平淮西碑》。唐裴度平定淮西，韩愈撰文纪功，后碑遭磨改。祁寯藻自注，他近年重书此碑，刻石于闻喜裴晋公（裴度）祠堂。欲补唐：晚唐韩碑被毁，后人重书重刻。祁寯藻意为自己以老病之身，摹写重刻古碑，勉力保存一代史事，感慨昔日名臣功业，后世只能靠文字碑石来补记。

【原文】

《拟〈五雜俎〉》

五雜俎，缝裳线。往复还，营巢燕。不得已，秋风扇。

五雜俎，织锦丝。往复还，回文词。不得已，长别离。

五雜俎，瀚海石。往复还，阳关役。不得已，雁悬帛。

五雜俎，河中鱼。往复还，陌上车。不得已，守田庐。

五雜俎，侯门鲭。往复还，长安城。不得已，成虚名。

【诗体】

六朝杂歌谣辞中有《五杂俎》体（属游戏杂诗，非乐府曲调），三言六句：五杂俎，冈头草。往复还，车马道。不获已，人将老。固定句式：五雜俎，×××。往复还，×××。不得已，×××。五：众物。俎：祭器、案板。五雜俎，各类事物杂乱陈列在俎案之上。比喻世间万物，就像各样祭品摆在礼俎，聚散流转。

祁寯藻这五首，就是仿这一古乐府体例所作。

【译文】

缝衣的丝线；来去往复，如同筑巢的燕子；迫不得已，像秋天被弃的团扇（秋扇见捐，喻离别、被冷落）。

织锦的丝线；往复辗转，如苏蕙织锦回文诗（前秦苏蕙，把相思幽怨织在五色锦缎上，作《璇玑图》给丈夫，横斜往复皆可成篇）；万般无奈，只能长久别离。

瀚海戈壁之石；往返奔波，是远赴阳关的征役；无可奈何，只能托鸿雁捎带书信（雁帛，鸿雁传书）。

河中游鱼；道路上往来车马；身不由己，只能留居乡野，守着田园茅舍。

侯府珍馐五侯鲭；奔走往返于京城长安；到头来迫不得已，只换来一场虚浮的名声。

【赏析】

这一组拟古乐府，借万象循环，咏叹世事流转、人生多迫不得已，寄寓士大夫对人情、仕宦、名利的反思。此诗守古不泥古，语言简古质朴，多角度铺展，主题层层递进，把个人阅世感悟藏在短章里，不直白批判，重在自省与观物。

【原文】

《拟江南可采莲》

江南可采莲，莲花红可怜。莲叶何田田，使尔群鱼戏其间。

鱼戏莲叶东，东日出云莲花红。

鱼戏莲叶西，西风落日莲花低。

鱼戏莲叶南，南国美人来趁趋，莲花虽落莲子含。

鱼戏莲叶北，北方佳人悄独立，莲子落尽采不得。

【诗体】

汉乐府《江南》原作“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是天真明快的民间歌谣，写江南水乡采莲的鲜活景象。

【释义】

开篇铺陈，起句化用古辞，铺展荷塘盛景：莲花娇艳可爱，莲叶繁茂连片，游鱼自在穿梭。

东、西，以时序写荣枯。以“东”对应清晨日出，莲花盛放；“西”对应傍晚西风落日，花姿低垂。一晨一昏，一盛一衰，借方位带出时间流转，写莲花从盛开到凋零的自然过程，暗含世事荣枯、时序变迁的感慨。

南、北，核心对比，全诗主旨。南国美人，趁着时节赶来采莲，懂得把握时机。纵然莲花凋零，莲子尚在，仍能有所收获，代表顺势而为、乘时建功之人。北方佳人，静静伫立，迟疑观望。等到莲子全部落尽，空手无获，象征错失机遇、守静迟暮之人。

【赏析】

复沓手法，继承乐府重章叠句，反复吟咏，读来回环婉转，古意盎然。以象喻理，主旨藏在荷塘、美人、采莲的意象之中，是典型的“比兴”笔法。南北意象，以“南国”“北方”对应两种人生选择，暗含南北地域文化差异。

诗人借此寄寓仕路感慨，点明机遇有定时，不可一味静候，须顺时而动，否则时机逝去，终将空无所成。

【原文】

《读唐四家诗》

王孟诗名孰最优，

可怜凝碧管弦秋。

左司自有神仙气，

未便苏州例柳州。

退之山石句嶙峋，

杜老秋风笔有神。

万古江河流不尽，

鲸鱼手掣更何人。

【注释】

王孟：王维、孟浩然，唐代山水田园诗代表。凝碧：凝碧池。安史之乱中，王维被迫在伪朝，写下关于凝碧池管弦悲歌的诗句。左司：韦应物，曾担任左司郎中，世称韦左司；又曾任苏州刺史，故称韦苏州。柳州：柳宗元，曾任柳州刺史。退之：韩愈，字退之，代表作《山石》。杜老：杜甫。鲸鱼手掣：形容诗文气势雄浑、力量巨大，如徒手拉住巨鲸。

【译文】

王维与孟浩然，二人的诗名谁最为出众？想起凝碧池边，乱世管弦奏响，一片萧瑟秋意。

韦应物的诗自带飘逸出尘的气韵，不能简单把韦苏州和柳宗元一概而论。

韩愈《山石》诗，风骨峭拔；杜甫笔下秋风，落笔神采飞扬。

他们诗文的气势，如同万古江河奔流不息；能有这般徒手掣住巨鲸的雄健笔力，后世还有谁呢？

【原文】

《蓝公教织歌》

冷寿阳，春晚无花秋早霜。

山农卒岁苦寒逼，

但知力耕不知织。

自从蓝公宰吾县，

男制纺车女纺线。

大布著身衣装棉，

春风一吹三百年。

蓝公下车初，念民劳且愚。

魏风曰缝裳，唐风曰曳娄。

蚕桑虽不事，木棉亦所须。

掺掺彼女手，胡为不织与？

民曰无织具，公为置工作。

民曰无织师，公为置女傅。

置傅数百家，置工数十处。

十日一张机，五日一匹布。

以棉作布布易棉，

工精布细劳以钱。

贫家棉少钱不足，

官囷更指麦与粟。

蓝公来自肤施，明之季，万历时，秦中钜族拥高赀。

棉万斤，布万匹，金多不知几千镒。

前车载满后车溢，毁家为民谋家室。

一年织事成，两年狱讼清。

三年机杼不空鸣，

篝镫万户闻书声。

廉叔度，来何暮，

昔民无襦今五绔。

朱仲卿，葬桐乡，

子孙不如民奉尝。

前人遗爱后人表，

蓝公去后知者少。

若非吾乡张君手自记，

一纸收藏始顺治。

我公苦心何所寄，

邑乘寥寥数行字。

马首老农老更慵，

作歌犹能歌我公。

公传宜补循吏中，公祠宜傍泮水宫，大书深刻碑穹隆。

要使城乡市镇九十有二所，人人歌舞公之功。

君不见韩公亭月团团，苦说边城特地寒。

蓝公衣被在四境，行人莫愁寿阳冷。

【背景】

祁寯藻早年编撰乡土农书《马首农言》时，就留意到明万历寿阳知县蓝尚质教民纺织的记载。后来他见到顺治年间寿阳士人张所赋所作《蓝公教织记》，发现蓝尚质捐私财、携纺织工匠来寿阳推广棉织这一重大德政，虽然惠及寿阳300余年，但县志记载简略，后世多数乡民已经淡忘这位良吏，于是作诗表彰其事。

咸丰初年，战乱频仍、北方灾荒不断，民生凋敝。祁寯藻辞官归乡，心系桑梓，有感于民间衣食艰难，推崇劝农兴织、养民富民的经世理念。恰逢寿阳乡绅商议集资修建蓝公祠，纪念蓝尚质。祁寯藻捐银五十两助建祠堂，写下这首长篇古风，同时亲手抄写《蓝公教织记》与《蓝公教织歌》，刻石立于蓝公祠东西两壁，供后人观览，以循吏教化官民，倡导重农恤民、地方兴利的治政传统。

【注释】

蓝公：蓝尚质，陕西肤施人，明万历十九年（1591年）任寿阳知县。寿阳高寒地薄，乡民只懂耕种、不会织布，冬日无棉衣御寒。蓝尚质拿出自家巨资，招募陕西技工入乡，造纺车织机、设女师教习，推行“以布换棉”，还接济贫苦农户，数年之间寿阳机杼遍于乡里，民生得以改善。冷寿阳：寿阳（古名马首）气候高寒，春迟秋早。卒岁：终年，整年。魏风曰缝裳，唐风曰曳娄：语出《诗经》。《魏风》“缝裳”，《唐风》“曳娄”，指缝制衣裳、穿戴衣物，引典说明民生衣被之重要。曳娄：拖着衣衫。掺掺：女子纤细洁白的手。《诗经》“掺掺女手”。置工作：设置工匠作坊，制作纺车、织机。女傅：女师傅，教习妇女纺纱织布。官囷：官仓。囷：圆形粮仓。肤施：古县名，今陕西延安一带，蓝尚质故里。明之季，万历时：明朝末年，万历年间。秦中钜族拥高赀：蓝尚质本是陕西大户，家财丰厚。赀：资财。镒：古代重量单位，一镒二十两（一说二十四两）。毁家为民谋家室：拿出自家巨额家财，资助百姓学习纺织，解决百姓衣食。机杼：织布机。篝镫：篝灯，竹笼罩灯，指夜晚灯下纺织、读书。镫：同灯。廉叔度，来何暮，昔民无襦今五绔：用东汉廉范（字叔度）典故。廉范任蜀郡太守，改善民生，百姓歌谣：“廉叔度，来何暮？昔无襦，今五绔”。襦：短袄。绔：裤子。朱仲卿葬桐乡：西汉循吏朱邑，字仲卿，在桐乡为官深得民心，临终嘱葬桐乡，百姓世代奉祀。此二典用来赞美蓝尚质循吏遗爱。张君手自记：顺治年间寿阳生员张所赋，撰写《蓝公教织记》记录蓝尚质事迹。邑乘：县志。马首老农：马首，寿阳古称；祁寯藻自谓家乡老农。循吏：正史中奉公爱民、治理有方的良吏。泮水宫：文庙、学宫，古代地方官学。建祠于学宫旁，供后人瞻仰。衣被在四境：恩惠遍及全县百姓，人人有衣御寒。衣被：覆盖、惠及。

【原文】

《马首农言》（节选）

幼从京宦，稍长归里，五载家塾，未亲耒耜。弱冠游宦，二十余年，还家如客，遑问及田。请假侍亲，读《礼》守墓，寒暑四周，惟农是务。农家者言，质而不文，因时度地，各述所闻。耳目既习，征验亦久，烦言碎辞，以笔代口。古马首邑，今曰寿阳，先畴世服，诒自黄羊。

道光十有六年岁次丙申季春之月，祁寯藻记。

【注释】

幼从京宦：幼年跟随在京城做官的父亲（祁韵士）生活。京宦，在京师任职的官员。耒耜：上古耕地农具，此处代指农耕劳作。未亲耒耜，没有亲身下地务农。弱冠：男子二十岁，古代行冠礼，表示成年。祁寯藻22岁中进士出外为官。遑问及田：遑，闲暇。没有空闲过问农田农事。请假侍亲，读《礼》守墓：祁寯藻请假回乡，为父母守孝。古礼居丧期间研读《礼记》，守护先人坟墓。清代官员丁忧守制。寒暑四周：历经四年，1833年至1836年。惟农是务：专心考察、研究农事。农家者言，质而不文：农民口头的经验言语，朴实而没有华丽文采。质：质朴。文：文采修饰。因时度地：顺应时节、考量土地条件。耳目既习，征验亦久：耳听目见，反复观察，经验得到长久验证。征验：验证、实证。烦言碎辞，以笔代口：把农人琐碎的口头经验，笔录成文。古马首邑，今曰寿阳：寿阳古称马首邑。先畴世服：先畴，本义是先祖留下的田亩；在碑铭里引申为先祖世代传承的基业、家学、家风、世德（不单指田地）。世：世代。服：服习、承守、躬行、恪守。诒自：诒同“贻”，遗留、传下。黄羊：祁奚，名奚，字黄羊，食邑（封地）在祁（包括今天祁县、寿阳等七个县）。道光十有六年岁次丙申：道光十六年，公元1836年，干支丙申。季春：农历三月。

【原文】

地势气候

寿阳居太行之颈项。山脉西北自宁武、忻州来，至县东北境支分右出，融为县治。正干引而南，山之东为桃水所导源。又引而东南，由平定州至乐平之西陡泉岭，则洞过水导源处也。全境之水，惟东界南北芹泉，东流为桃水而归滹沱。余皆汇趋城南，合洞过以西注于汾。

环寿皆山，独黄岭一峡，受西北风，故气特寒。韩文公《题寿阳驿》诗云：“风光欲动别长安，春到边城特地寒。不见园花兼柳色，马头惟有月团团”。至今有“冷寿阳”之谚。谷雨后始布种，秋分后即陨霜，农事艰难，倍于他邑。太安、平舒两村尤寒，以地洼近河故也。

【注释】

《夕次寿阳驿题吴郎中诗后》（《马首农言》引文作《题寿阳驿》）。

韩文公，韩愈，谥号文，故称韩文公。唐长庆二年，公元822年二月，兵部侍郎韩愈奉旨深入叛乱的镇州军营宣谕安抚，自长安出发，北上经河东，夜宿寿阳驿（太安驿，古马首之地，今寿阳），见吴丹（副使）先题于驿壁的诗，遂题此绝句于其后。

风光欲动：长安城里春光将要萌动，春意将起。边城：指寿阳。唐代寿阳属太原郡，地处河东东部山区，靠近河朔藩镇，驿道行人目之为边地，非北疆边塞。特地寒：格外寒冷。长安春已萌发，此地却春寒料峭，温差强烈。祁寯藻《蓝公教织歌》“冷寿阳，春晚无花秋早霜”，正是同一地域气候的写照。园花兼柳色：园中的繁花、路边杨柳的春色。寿阳春迟，仲春时节花柳尚未萌发，不见春色。马头：马前、鞍前。月团团：一轮圆月。旅途夜宿，四顾荒寒，唯有圆月照在鞍马之前。太安(驿)：唐代官道驿馆，韩愈途经留诗。平舒村：祁寯藻守墓著书的居所。

【原文】

农谚

农之有谚，其来最古。《说文》：“谚，传言也。”古者輶轩所采，风谣所遗，片言只句，散在里鄙，曩籍乱缕，可得而言，若：“黍稷无成，不能为荣。”（《国语》）。“土长冒橛，陈根可拔，耕者急发。”（郑氏注《月令》引《农书》）。“力勤十顷，能致嘉颖。”（王嘉《拾遗记》）。“三月昏，参星夕。杏花盛，桑叶白。”“河射角，堪夜作。犁星没，水生骨。”（崔寔《四民月令》引农谚）。“蜻蛉鸣，衣裘成；蟋蟀鸣，懒妇惊。”（《月令》注引里语）。“射的白，斛米百；射的玄，斛米千。”（郦道元《水经注》引谚语）。“陂汪汪，下田良。”（《水经注》）。“欲得谷，马耳鋸。子欲富，黄金覆。”（贾思勰《齐民要术》）。“椹厘厘，种黍时。”（《齐民要术》注）。“坐贾行商，不如开荒。湿耕泽锄，不如归去。耕而不劳，不如作暴。”（王祯《农书》）。斯并至理恒言，不涉缛俗。其或发声近鄙，适用之为良。“虽有丝麻，无弃菅蒯”，以彼废身从事，朴野不文。《管子》《吕览》之篇，氾胜、崔寔之说，目未浏览，言辄符合。自天时、地利、人情、土俗，并有征信，无假雕饰，岂非循之则得，违之则失哉？虽孔门兴“不如”之叹，班氏有“鄙者”之讥，“小道恐泥，壮夫不为”，然三变之禾，取其本；耦犁之法，足以富民，岂曰“琐屑”，概以略诸？

【注释】

輶轩：轻便小车。上古帝王派遣使者乘輶轩巡行四方，采集民间歌谣方言。风谣：民间歌谣、谣谚。里鄙：乡里、乡野民间。鄙：边野村落。曩籍乱缕：曩，往昔、古旧；乱缕，像散乱丝线，指古籍记载零碎杂乱。橛：木桩。土长冒橛：土地解冻隆起，顶出土中木桩，是春耕信号。嘉颖：饱满禾穗。颖：禾谷穗芒。参星：二十八宿之参宿，暮春傍晚见于西天，古代用来定时节。河射角：银河指向角宿，星象节候，适合夜间劳作。犁星没，水生骨：犁星隐没，天气转寒，水将要结冰。水生骨，指结冰。蜻蛉：蜻蜓。射的：古代射箭靶子，此处为星名（射侯星），古人观其颜色占卜粮价。玄：黑色。斛：古代量器，一斛十斗。陂汪汪：陂塘蓄水充盈。陂：水塘。马耳鋸：麦苗初出，叶形如马耳；一说为农具。想要丰收，要抓住麦苗马耳期管理。黄金覆：指用腐熟粪肥覆盖种子，施肥护苗。椹厘厘：桑椹累累成熟。椹：桑葚。厘厘：繁盛累累貌，桑葚熟时适宜种黍。坐贾行商：坐贾，开店固定商人；行商，奔走贩运的商贩。湿耕泽锄，不如归去：土壤过湿时耕地锄地，破坏土性，不如停工。耕而不劳，不如作暴：耕地之后不耘田劳作，不如任土地闲置曝晒。暴：曝晒。斯并至理恒言，不涉缛俗：这些都是极实在的常理，并无浮华俗套。缛：繁饰华丽。发声近鄙：语言浅俗粗朴。菅蒯：菅草、蒯草，粗贱野草，可以编绳索。语出《左传》：虽有丝麻，无弃菅蒯。喻：虽有精美好物，也不要舍弃粗陋但有用之物。氾胜：氾胜之，西汉农学家，著《氾胜之书》。目未浏览，言辄符合：农夫不曾读过古书，口头谚语却和古籍农论暗合。辄：就。孔门兴“不如”之叹：孔子云“吾不如老农”，感叹农事之事自己不及农夫。班氏有“鄙者”之讥：班固《汉书》视农事技艺为鄙浅之事。小道恐泥，壮夫不为：语出《论语》，小道，各类技艺；泥，拘泥。说小技艺容易陷溺其中，大丈夫不屑去做。祁寯藻引此，是反驳这种看法。三变之禾：禾生长有三阶段变化，古人观察禾苗生长，重视农作物根本。耦犁：西汉赵过推广的二牛抬杠耦犁。岂曰琐屑，概以略诸：怎能说这些都是细碎小事，一概忽略不计呢？诸：“之乎”合音。

【影响】

本文选取的只是祁寯藻2700余首诗歌的代表。题材上，包含饯行赠友、酬和怀人、拟古乐府、咏史论诗、乡土纪实古风，覆盖面广，交游、感怀、农事、评诗都有。诗体上，有七言长篇赠别诗、酬答七律、拟古三言乐府、仿汉乐府民歌、论诗绝句，兼容馆阁文人诗与民间乐府体裁。思想上，各类体裁题材都贯穿着经世致用思想，体现他完整成熟的诗歌理念，诗学体系完备。

祁寯藻是道咸时期诗坛宗主，宋诗派先导，诗文兼具学人之诗的考据功底与诗人之诗的性情感慨，贯穿经世致用思想，后世选家、诗话、近现代研究多从诗坛地位、创作特点、内容价值三方面予以评价。所谓宋诗派（又称宋诗运动）是清代道光、咸丰时期兴起的诗歌潮流，反对明代以来一味专学盛唐，转而推崇杜甫、韩愈、苏轼、黄庭坚一路，学习宋诗以学问、议论入诗的特点。学人之诗，即写诗要有深厚经学、朴学功底，多用典故、金石史事，重学识、重理趣。诗人之诗，即不能只有考据，还要有真情实感、个人怀抱。祁寯藻虽是当时诗坛盟主，但他不单纯模仿宋人，还大量仿乐府、写乡土农事，把宋诗派理论落实在现实题材。

陈衍，“同光体”核心理论家、诗评家，是晚清民国最重要的旧体诗理论家，梳理总结清代道咸宋诗派，建立“合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为一”的诗学理论，著有《石遗室诗话》《近代诗钞》。书中对祁寯藻的评价很高：“祁文端为道、咸间钜公工诗者，素讲朴学，故根柢深厚，非徒事吟咏者所能骤及。”大意是祁寯藻是道咸年间身居高位又擅长写诗的重臣；平日钻研朴学考据，学问根基深厚，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普通文人可比。陈衍把祁寯藻与程恩泽并举，视作道咸宋诗运动的开山人物。《近代诗钞》，1923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是大型清代后期诗歌总集，将祁寯藻置于全书卷首，承认他是近代诗坛开启风气的前辈。

徐世昌，晚清翰林，后任民国大总统。晚年组织门下文人编成大型清诗总集《晚晴簃诗汇》，1929年刊行。文集写道：“文端裴忱清节，为时名臣。道咸之间，海内多事，朝贵中尚文学接士流者，惟文端为硕果。……于诗致力甚深，出入东坡剑南而归宿于杜韩。论古述今，每关掌故。罢政后，所作托意深婉，诗境益进。”指出祁寯藻诗歌大量记录时代史实、朝野掌故，晚年罢官归乡，诗歌寄托更深，艺术境界更高。

李慈铭，晚清文史学家、诗人，官至山西道监察御史，蔡元培的老师。他的《越缦堂日记》，历时四十余年写成，是晚清四大日记之首，他认为祁寯藻诗取法白居易、苏轼，功力深厚，前期不少作品清雅温润。

秦缃业，晚清文人、史学家，官至浙江盐运使，著有《虹桥老屋遗稿》《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等。他在《祁文端公神道碑铭》：“公以文学受知先帝，故所为诗古文词皆卓然成家”，肯定其诗文自成一家的地位。碑文还记述祁寯藻为人笃于交谊，乐于扶持士人，出资刊刻程恩泽、张穆、苗夔等学者的著作，提携寒士，体现其在士林的领袖地位。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祁寯藻诗文中蕴含着浓浓的民生意识、家乡情怀和农学思想。

浓厚的民生意识。祁寯藻秉持民为邦本的经世理念，关心百姓衣食温饱。饯行林则徐的诗作关注地方水患、治安与民生安定；《蓝公教织歌》描写寿阳百姓苦寒的生存处境，推崇为民兴利、教民纺织的循吏蓝尚质，肯定富民养民才是为政根本，诗篇处处流露出感时悯民的情怀。

深沉的家乡情怀。身为朝廷重臣，祁寯藻不忘故土寿阳（古马首）。丁忧居乡期间走访民间，记录家乡山川气候与乡土现实；发掘几近湮没的地方史事，作《蓝公教织歌》、捐资建祠、刻石立碑，保存乡邦良吏事迹；晚年自号“马首老农”，将故土风物、民间生活写入诗文，为家乡留存历史记忆。

务实的农学思想。集中见于农学著作《马首农言》。他放下文人的优越感，虚心向本地老农求教，重视质朴的民间农谚，反驳把农事视作“小道”的偏见；立足寿阳高寒多山的地域条件，强调因时度地、因地制宜；提倡耕织并举，耕种与纺织并重，兼顾农业生产与民间救荒，体现清代实学经世致用的精神。

1932年，曾任天津市长的寿阳人崔廷献为新刊印的《马首农言》作序，写道：“文端公以大学士致仕，惟农是务，有文中子亲耕之风。吾人一入仕途，便汲汲不可终日，解组之后，亦未闻及于农事，何古今人之相殊如此？”此谓“崔廷献之问”。又写道：“为今之计，惟有提倡增加农产，促进乡村合作，救济农村金融，使人尽其力，地尽其利，吾知马首父老，从此农业进化，必更有新兴之农言以饷来者”，此谓“崔廷献之思”。

“冷寿阳，春晚无花秋早霜，山农卒岁苦寒逼”，这是祁韵士、祁寯藻父子的乡愁。而今的寿阳已成为闻名中外的“三晋粮仓”。2023年，寿阳县成功入选全国农业现代化示范区创建名单。2024年，庆祝第七个中国农民丰收节暨第二届马首农言旱作农业研讨会在寿阳召开。

2024年10月1日，马首农言农耕文化馆在祁寯藻家乡正式开馆，作者有幸为其作序。马首农言农耕文化馆，如丰碑耸立在祁寯藻时时惦念的寿阳平舒，如鲜花怒放在《马首农言》春风化雨的希望田野，回答了“崔廷献之问”，圆满了祁寯藻的乡土梦、家乡梦、农耕梦、民生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