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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音”不绝

来源:晋中晚报时间:2026-08-14

郭兰英在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演唱《南泥湾》。

郭兰英(中)

1999年5月17日,郭兰英为延安人民演唱《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一曲《我的祖国》,郭兰英唱响大江南北,也淌进了几代中国人的心里。

这首唱遍华夏的经典,沉淀为我们的集体记忆,而这位歌唱祖国的人民艺术家,却悄然驾鹤归去。

8月12日凌晨,中国歌剧舞剧院发布讣告:郭兰英同志因病于2026年8月11日17时14分在广州逝世,享年97岁。遵照她生前“不设灵堂、不举行追悼会和遗体告别仪式”的遗愿,丧事一切从简。

消息传回山西、传回晋中、传回平遥县香乐乡香乐村——那个汾河边的村庄,那个她出生、长大、学戏、离开,又数次归来的地方。8月12日上午,雨后的香乐村多了一份凉意。提起郭兰英,乡亲们都知道她被授予了“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但老人们还是习惯叫她的乳名“心爱”。大家说:“她这辈子最懂‘从简’二字,4岁进戏班时,连一身完整衣裳都没有;16岁参加革命时,三箱子金银行头全扔了,只带了一个包袱。”

香乐的土

郭兰英和父母、兄长居住过的旧院在香乐村偏西。香乐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任海龙介绍,郭兰英有好几位兄长,都早已不在村里居住,留在本村的哥哥也已去世,这所院子早年间被转卖给了外姓人家。

在香乐村,和郭兰英年纪相仿的人已经不多。村民李从基比郭兰英小3岁,小时候常在一起耍。他回忆道:“过去村里有戏班搭台唱戏,孩子们都会跑去看热闹,那时候就能看出心爱的嗓音很出众,她听一遍就能唱得很好。”

时间回到1930年寒冬。香乐村郭英杰家添了个女娃,家里此前已有五个儿子。老四送了人,老五生下来没吃的,饿死了。这个女娃排行第六,是家中第一个女孩,父母把全部疼爱放进乳名里,唤她为“心爱”。

可心爱命苦。母亲刘福荣没有奶水,娃儿饿得奄奄一息。好在隔壁郭英武的儿媳妇生了娃,郭兰英靠着吃本家嫂子的奶水活了下来。

香乐村是个“五县居中”的地方——东牵平遥,西挂汾阳,北扯文水,南接介休,西南拽着孝义。这里土地盐碱、不长庄稼,把土刮下来能熬盐。

心爱4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母亲含着泪,把心爱送到了同村晋剧艺人郭羊成的戏班里。郭羊成比心爱大23岁,是村里有名的“郭老旦”,对戏班子各个行当都精通。心爱跟他学戏,武生、小生、刀马旦、花旦,一点点练。

旧戏班的规矩,“打戏打戏,非打不记”。郭兰英后来回忆,放羊的鞭子一丈多长,手往地上一放,“啪”地抽下来,手必须马上举起来,不然一层皮就下来了。她尿过裤子、哭过鼻子,但不敢停下。青衣、花旦、刀马旦,说上就上;唱、念、做、打,样样在行。

10岁那年,心爱被戏班相中,正式进班学戏,随戏班到外面演出。那时,她已在太原、晋中一带小有名气。

13岁那年,她成了同德戏院的头牌,蜚声太原、张家口两地。戏迷说:“宁卖二斗红高粱,也要听郭兰英唱一唱。”14岁在张家口,她一曲《算粮登殿》夺得魁首,被人称作“晋剧里的梅兰芳”。

可谁知道,这个“名角儿”却没有人身自由。戏班老板拿她当摇钱树,她挨打受骂、吃不饱饭,穿的是绫罗绸缎,过的是牛马不如的日子。

直到1945年,八路军解放了张家口。郭兰英在戏班的帮助下与母亲重聚,更看到了华北联大文工团演出的新歌剧《白毛女》。

那一晚,她坐在台下,看到喜儿被黄世仁逼迫、杨白劳喝下卤水,她嚎啕大哭。她想起母亲含泪按手印的情景,想起戏班里的悲惨生活,想起二哥到太原告状败诉悲愤身亡,想起三哥像大春一样参加了八路军。

“我要活,我要演《白毛女》,我要演喜儿!”16岁的郭兰英,脱下绫罗绸缎,拔掉了象征名伶的两颗金牙,换上灰布制服,戴上八角帽,带着母亲,在枪炮声中去追赶撤离的华北联大文工团。三箱子金银行头,她说扔就扔,“全扔了,行军带箱子是累赘。”

到文工团第一天,她找到领导深深鞠了一躬:“首长,我参加革命就是要演《白毛女》,请让我演喜儿吧!”

那时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领导派了4位老师教她——学文化的、识谱的、讲革命道理的、排练剧目的。她给自己规定:一天认10个字。先从“共产党万岁”学起,一笔一画,在行军路上写,在油灯下写。

1947年冬,石家庄。歌剧《白毛女》喜儿的扮演者因突发情况无法登台,郭兰英自告奋勇“救场子”。她一上台,越演越觉得自己就是喜儿,演到痛苦之处,趴在地上足足哭了几分钟,唱不下去了。导演舒强急得喊:“兰英,孩子啊,这是演戏,这是演戏!”下了台,舒强含泪抱着她:“孩子啊,你演得好啊,台上的喜儿就是你啊!”

从那天起,郭兰英和“喜儿”紧紧绑在了一起。而“喜儿”的根,扎在香乐村的盐碱地里、扎在汾河边的苦水中。

汾河的水

山西晋中这块土地,自古就是戏曲的沃土。

清朝道光年间,蒲州梆子北上,经洪洞、灵石、平遥、榆次,流向北京。民间谚语说:“道光皇帝登龙廷,山西梆子又时兴。”北路戏班出张家口、杀虎口,抵达口外,观众统称其为“山西梆子”。

平遥县,正是这条戏曲之路上的重镇。香乐村虽偏居县西,但“五县居中”的地理位置,让它成为各路戏班、艺人往来歇脚的地方。郭兰英的嗓音里,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质地——高亢、苍凉、倔强,像晋中平原上刮过的风,像汾河水流过盐碱地时的呜咽。她后来演唱《我的祖国》《南泥湾》《人说山西好风光》,那种独特的“味儿”,让词作家乔羽称赞。

可乔羽不知道,这“味儿”是从香乐村的土炕上、从戏班里、从汾河边的晨雾中,一点点长出来的。

1958年,郭兰英为电影《上甘岭》配唱插曲《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这歌声穿越半个多世纪,郭兰英介绍,这首歌自己唱过多少遍已无法记清,但每每唱起这首歌,都会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直击内心,这首歌代表了她的心理,也代表她的生命,“没有祖国就没有我郭兰英。”

1964年,在周恩来总理亲自关心指导下,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创作完成,周恩来总理亲自点名由郭兰英领唱《南泥湾》。“文艺为人民服务,是文艺工作者不变的初心与坚守。”郭兰英说,“《南泥湾》这首歌能够经历几代人的传唱,在新时代依然焕发着活力,不仅是因为旋律宛转悠扬、歌词情感真挚,更重要的是这首歌与‘文艺为人民服务’的思想相契合。”

而那首《人说山西好风光》,更是把她对家乡的爱,直接唱进了旋律里。香乐村村民李绍基说:“站在村口,顺着汾河水流的方向,向左是太行山,向右是吕梁山。”乔羽写词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他笔下那句“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就是郭兰英家乡的真实坐标,这歌词里的每一个意象,都是她童年在香乐村抬头就能看见的风景。

还有一首不太为外人熟知的《夸特产》,是山西民歌,郭兰英在20世纪50年代演唱。歌词里一一列数山西各地土产,其中对平遥的夸赞格外详细:“出产数俺们山西省,数来数去数晋中,晋中哪里最有名,还是数咱们平遥城。”她唱到“平遥的牛肉太谷的饼,清徐的葡萄甜格盈盈”时,尾音微微上扬,那是晋中人才懂的骄傲。

1973年,刚从“牛棚”归来的郭兰英,去看望国画老师李苦禅。先生感慨之余,画了三株狂舞的墨兰,题“兰为王者香”。郭兰英提笔加上一句:“吾为人民唱。”这五个字,成了她一生的注脚。

归来的根

郭兰英离开香乐村后,回故乡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回来,她都像个普通的村里闺女,没有架子,不摆排场。

20世纪60年代,她回乡暂住,当时,农村生活窘迫。平遥中学教师王超俊长期关注着郭兰英的情况。他早年曾专程走访过与郭兰英自幼为街坊的张名天老人,老人生前曾回忆道:“那时候郭兰英已经很有名了,但没有一点架子。”

1993年春节期间,山西第一条高速公路太旧高速正在建设中。省里邀请郭兰英到工地慰问演出,她演唱了《我的祖国》。李从基说:“当时有村民去看了演出,工人们鼓了很长时间的掌。”

2003年,郭兰英再次回乡。这次是为父母的墓地立碑。 她还在平遥县参加了《平遥籍在外书画家作品展》,送回来的作品是以兰花为主的国画,展览在平遥古城内举行,盛况空前。

2006年9月,平遥国际摄影大展期间,郭兰英回到平遥。在平遥大戏堂,她和程玉英等40多位平遥籍戏剧名家同台义演,演出费分文不收。她说:“我16岁告别家乡,在外边我是南腔北调,回来就想说咱平遥话。我至今坚持订阅家乡的报刊,关注山西的建设,就是不想脱离我的父老乡亲。”

2018年,太谷秧歌剧团成立40周年,郭兰英专门发来贺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这是我的乡音!”

2023年,在央视《原声天籁——中国民歌盛典》落地左权之际,她特意发来贺信,肯定左权县传承民歌文化、传播太行文旅风采的努力,并深情祝愿左权县文艺繁荣、家乡发展向好、百姓安康。

听闻郭兰英先生辞逝,晋中各地人们追音容寄哀思,纷纷追忆她的点滴过往。

同是平遥人,曾在驻港部队服役的梁峰霄与郭兰英有过不少交集,本报曾刊登过他的回忆文章。2023年,他去广州番禺的郭兰英艺术学校,郭兰英亲自搬来一箱刚出版的《人民艺术家郭兰英》画册,让他带回去送给家乡人民。每每聊起家常,总说离开家乡几十年,经常思念家乡,想吃家乡的高粱面小吃。

文化学者李晋萍心中始终萦绕着深深的遗憾。她的先生、传记作家刘红庆与郭兰英为忘年之交,刘红庆出版了作品《人民艺术家郭兰英》。李晋萍在朋友圈撰文悼念:“天地含悲,冷雨倾盆;汾河哗啦啦东去,不回头。而先生一曲《我的祖国》,山河永志,代有其声。”

不落的音

1982年,郭兰英告别舞台,到中国音乐学院任教。

她始终记得周恩来总理生前对她的嘱托。“在你离开舞台的时刻,一定要把民族艺术传给下一代。”这句话,郭兰英常说“言犹在耳,终身不敢忘记”。

1986年,郭兰英放弃在北京的优渥生活,揣着所有积蓄,到广东番禺创办艺术学校。她住草棚、搭驴灶,带着志愿者搬石块、垒石板、铺路面,把荒山岗上的破旧农场变成了教学楼。

每天早上,她带着学生一起练功。有学生“偷懒”,瞒不过她的眼睛。她常说:“做演员,脸皮一定要厚,脸皮薄就不要做这行儿了。我小时候,一个跟头没折过去,老师的鞭子啪啪啪打在身上,屁股蛋疼得,但还得再来……”

2017年,郭兰英应邀到中国音乐学院为学生上课,她亲自带领学生跑圆场,传授“起霸”“趟马”等基本动作技法。

她培养学生,要求“扎根民间、深入生活”,延续她“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的艺术信条。万山红、刘玉玲等一大批艺术家,从她手里接过了民族声乐的薪火。

2019年,郭兰英被授予“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2020年,她登上央视春晚,演唱《我的祖国》。激越的歌声不只感染了现场观众,更让无数“90后”“00后”网友留言:“郭老师一开口,爷爷奶奶流泪了,我也激动哭了。”

2026年3月,在“百花迎春——中国文学艺术界2026春节大联欢”上,郭兰英致信写下:“我将永远为人民歌唱。”这是她对世界的最后告白。

如今,她走了,按照遗愿,不设灵堂,不举行追悼会。但香乐村的老人们说,兰英不需要那些。她的灵堂,在汾河边上;她的悼词,在晋剧的唱腔里;她的告别仪式,在每一个哼唱“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普通人心中。

8月12日清晨,香乐村下着小雨,还有薄雾。远处,平遥古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双林寺的钟声隐约传来。村东头的槐树下,不时有几位老人走过,一位老人忽然哼起了《人说山西好风光》,调子起得有点高,但没人笑他。

汾河还在流,从香乐村边流过,流过平遥,流过晋中,流向远方。那条河记得,一个叫心爱的女娃,如何从盐碱地里长出来,如何把根须扎在人民的土壤里,如何用一生的歌唱,回答了“我从哪里来”这个问题。

兰从香乐来,归于人民中。

图片均为资料图

记者 路丽华 史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