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下载

  • 微信关注

当前位置: 文化

古代晋中名人名篇赏析(四)

来源:晋中晚报时间:2026-08-05

赵世芳

隋唐五代(中)

唐·温庭筠诗词作品

〖作者〗

太原祁温氏。祁县温氏始祖为温何,西汉初年自河南温地迁入并州祁县(今山西晋中祁县),自此扎根昭余(祁县古称昭余),形成太原祁温氏郡望,是中古北方头等文学士族。其后有温序(东汉护羌校尉)→温恢(曹魏扬州、凉州刺史)→温峤(东晋骠骑将军、始安郡公,类同宰辅)→北齐温君攸(北齐文林馆学士,温氏三彦生父)。温君攸有三个儿子:温大雅(彦弘)、温彦博(大临)、温大有(彦将),即唐初“温氏三彦”,均辅佐李渊晋阳起兵,助力奠定李唐开国基业,《旧唐书·温大雅传》载高祖言:“我起义晋阳,为卿一门耳”,祁县温氏一跃成为皇室倚重的功勋世家。《旧唐书》《新唐书》《唐才子传》以及夏承焘《温飞卿系年》和祁县康熙县志一致认定:“温庭筠,字飞卿,原名岐,并州太原祁人,唐宰相温彦博七世孙”。温庭筠本人《书怀百韵》自注:“予先祖国朝公相,晋阳佐命,食采于并汾也”,自述先祖为唐初开国宰辅、封地祁县。

温庭筠(约812年—约866年)的家族到晚唐已然没落,他虽为名门后裔,却一生清贫漂泊。其人貌丑,时人戏称“温钟馗”。他才思敏捷,考场押官韵,八叉手即成八韵,世称“温八叉”,又精通音律,善吹弹,有弦(弦乐器)即弹、有孔(管乐器)能吹,是晚唐少有的音乐全才。几次赴京参加进士考试,始终未能登第,又因行事放浪,为上层权贵所排挤。唐咸通六年出任国子助教(一生最高官职),主持秋试时公示寒门士子讽喻时政的文章,触怒宰相杨收,被免去助教官职,此后漂泊四方,困顿离世。

温庭筠是晚唐诗词双绝的文学大家。其闺情诗绮艳精工,代表晚唐唯美诗风的高峰;咏史、羁旅之作则沉郁苍凉、风骨凛然。虽一生狂放落魄、仕途无成,却以笔墨重塑古典韵文审美,词作开创文人婉约词范式,奠定后世文人词发展根基,是由民间曲子词转向规范文人词过程中不可替代的转折性人物。

——诗——

《商山早行》

〖原文〗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注释〗

征铎:车马出行时挂在车辕上的铜铃。客行:出门在外赶路的旅人。茅店:山野路边简陋的茅草小店,供行人歇脚。人迹:行人踏在霜上留下的脚印。槲:商山一带常见落叶乔木,叶片秋冬干枯但留存枝上,至来年早春抽芽时才纷纷飘落。枳:一种落叶灌木,春天开白色小花,花色鲜亮。明驿墙:枳花洁白,把驿站的墙壁映照得格外明亮。驿:古代官道上供官吏、旅人歇息的驿站。杜陵:在长安城南,温庭筠长期定居于此,视其为第二故乡。凫雁:野鸭与大雁。

〖译文〗

拂晓铃音催我整装,

羁旅天涯,一念牵愁向故乡。

茅舍鸡鸣,残月悬在寒山之上,

霜覆板桥,印下过客匆匆行藏。

槲叶萧萧,铺满蜿蜒山径,

枳花素白,映亮驿站土墙。

满目清寒惹起昨夜幽梦,

梦回杜陵,曲塘水暖,凫雁安然双双。

《苏武庙》

〖原文〗

苏武魂销汉使前,古祠高树两茫然。

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

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

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

〖注释〗

魂销:百感交集、心神激荡,悲喜震撼到不能自持。古祠:眼前供奉苏武的祠庙。茫然:古树古庙静默苍茫,千年往事悠远渺茫。雁断:用鸿雁传书典故,指苏武滞留北地,长久断绝汉朝音讯。胡天:匈奴塞外之地。陇:边塞高地荒原。塞草烟:塞外黄昏,暮烟笼罩牧草荒原。甲帐:出自《汉武故事》,汉武帝以珠玉珍宝打造华贵甲帐;此处代指汉武帝时期汉宫盛景,“非甲帐”暗指武帝早已离世。冠剑:头戴官冠、身佩长剑,苏武当年出使的少年装束。丁年:壮年,汉、唐制度二十岁至五十九岁皆为丁,苏武出使时正值盛年。茂陵:汉武帝陵墓,代指汉武帝本人。封侯印:苏武归汉后封关内侯,可赐爵之时武帝早已长眠茂陵,君臣不得相见。逝川:奔流不息的江水,语出《论语》“逝者如斯夫”,喻一去不返的岁月、逝去的君臣旧梦。

〖译文〗

初见汉使,苏武百感摧心,魂魄几欲消散;

古祠老树默然伫立,千古往事一片茫然。

胡地冷月高悬,鸿雁路断,家书无处可传;

荒原暮烟漫卷衰草,牧羊晚归,十九载苦寒漫漫。

一朝归国,宫阙楼台尚在,昔年甲帐早已烟消云散;

忆昔出使,仗冠佩剑独行,正是意气飞扬盛年。

封侯荣宠终落身上,却再也见不到茂陵先皇;

独对一江清冷秋水,痛哭一去不回的流年。

〖影响〗

温庭筠存诗三百三十余首,收录于《全唐诗》;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共收录其诗作四首。其七律、五律、七绝艺术成就最高,《商山早行》是唐诗羁旅名篇,长期入选各版本中小学、高中古诗文拓展读本。

温庭筠与李商隐并称“温李”,二人开创独树一帜的“温李新声”:不同于盛唐雄浑开阔、元白诗派浅俗直白的风格,温、李诗歌辞藻浓丽、意象绵密、意境幽婉感伤。温庭筠善用白描、列锦叠象手法,《商山早行》中“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一句,纯以名词组合造境,不借助连接虚词,借景物自带羁旅愁情,成为历代写景诗经典范本,极大拓宽了咏史、羁旅诗歌的抒情深度。

与绮艳柔婉的词作风格截然不同,温庭筠留存大量怀古、咏史佳作,文风沉郁苍凉,常借古人寄托自身怀才不遇的身世感慨,代表篇目有《苏武庙》《过陈琳墓》《送人东游》《回中作》《送渤海王子归本国》等。

——词——

《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

〖原文〗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注释〗

菩萨蛮:唐教坊曲调,后定型词牌,双调四十四字,花间词代表小令。小山:折叠屏风上彩绘的山峦,为学界主流释义;另有一说指女子小山眉妆。金明灭:晨光落在屏风鎏金纹饰上,光影忽明忽暗。金:指屏风鎏金彩饰。鬓云:乌黑蓬松如云的鬓发。欲度:似要轻轻漫过、拂过。香腮雪:面颊敷粉洁白如雪,自带脂粉清香。蛾眉:女子细长的眉毛,古典美人标准妆容。弄妆:漫不经心地摆弄妆饰,暗含百无聊赖。迟:动作迟缓,无心梳妆。照花前后镜:前镜对脸、后镜照后脑,查验簪花是否妥帖。花面交相映:镜中鲜花与佳人容颜互相映衬,美艳动人。帖:通“贴”,绫罗衣料上贴绣纹样。罗襦:轻薄丝绸短袄。双双金鹧鸪:衣上金线绣成对鹧鸪。鹧鸪成双成对,反衬女子孤身独处,暗含相思孤寂。

〖译文〗

晨光漫过叠翠画屏,鎏金明暗错落,如云鬓丝轻拂,雪一般温润香腮。无心起身,懒画弯弯蛾眉,百般消磨,缓缓妆台梳洗。

持簪对镜,前后辗转端详,人面繁花,镜里两两流光。新裁绫袄,金线刺绣成行,鹧鸪双双,反衬一人凄凉。

《望江南・梳洗罢》

〖原文〗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注释〗

望江南:词牌名,又名忆江南、梦江南,单调二十七字,短小抒情。梳洗罢:女子梳妆打扮完毕。暗含精心修饰,等候心上人归来。独倚:独自凭靠,点出孤单落寞。千帆:成千只过往船只,代指江上所有归舟。斜晖:傍晚西斜的夕阳。脉脉:含情凝望、沉默无言的样子,既写夕阳余晖温柔流连,也喻女子满怀情思无处诉说。悠悠:江水绵长不尽,暗含相思无穷无尽。肠断:伤心到极致,肝肠寸断。白蘋洲:江中长满白色蘋草的沙洲。古时情人常于蘋洲送别,是离别相思的象征之地。

〖译文〗

梳妆已毕,我孤身独倚江楼,

极目烟波,静静等候归舟。

千帆逐浪一一远去,全无君影停留。

落日含愁脉脉,江水无尽悠悠。

忆当年分手蘋洲,相思一寸寸,痛断心头。

《梦江南·千万恨》

〖原文〗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注释〗

恨:此处为离别相思之怅恨,非仇怨,是思妇思念远人而生的愁苦。天涯:天边,指代远游、久不归的心上人。空落:白白吹落。“空”字写落花无人欣赏、无人共赏,徒增伤感。摇曳:飘荡、飘忽不定。碧云斜:傍晚时分,天边白云倾斜,点明黄昏暮色。

〖译文〗

数不尽的幽怨愁恨,最苦楚的是那人漂泊在天涯。

山间孤月,从来读不透我心底绵长的相思;江上清风吹尽繁花。天边的流云,在沉沉暮色里缓缓斜向远方。

《清平乐・洛阳愁绝》

〖原文〗

洛阳愁绝,杨柳花飘雪。终日行人恣攀折,桥下水流呜咽。

上马争劝离觞,南浦莺声断肠。愁杀平原年少,回首挥泪千行。

〖注释〗

愁绝:愁到极点,极致悲愁。杨柳花飘雪:暮春柳絮纷飞,如同漫天白雪。恣攀折:尽情折柳。古人送别折柳,“柳”谐音“留”,寄托不舍挽留之意。恣:随意、尽情。呜咽:流水潺潺,声音凄切,如同人低声哭泣。离觞:饯别的酒杯,觞指酒盏。南浦:水边送别之地,古典诗词固定意象,代离别渡口。愁杀:愁煞,令人愁痛不已。平原年少:指燕赵一带慷慨重情的少年游子。古平原属燕赵,自古多悲歌壮士,此处代指远行的漂泊男儿。

〖译文〗

洛城春色,离恨万千叠,

飞絮漫漫,似落白雪漫天。

路人朝夕折柳惜别,

桥下寒波,低吟声声悲咽。

登鞍执盏,亲友轮番劝饮离别酒,

渡口莺啼,声声揉碎旅人愁肠。

燕赵少年一腔怅惘,

勒马频频回望,清泪滚滚千行。

〖影响〗

在温庭筠之前,唐代早期流传的词作大多是民间传唱的俗曲,如保存在敦煌藏经洞出土的《敦煌曲子词》,都是底层百姓、乐工、歌女随手写的,质朴直白,没有文人雕琢,题材更广,征战、游子、征妇、爱情、市井、羁旅都有。

温庭筠是文人词史上第一位专力倚声填词、以大量创作实践定型并规范多种长短句词牌格律的作家。中唐虽有李白、白居易等文人零星填词,但并未系统创作、统一词调声律;民间敦煌曲调句式、押韵随意,经温庭筠批量创作,诸多词牌形成固定句式、平仄、押韵范式,后世填词多沿用其格律模板。《花间集》温庭筠为开篇第一人,开创花间词派,直接奠定五代、北宋前期词的审美范式。

以《望江南》这一词牌为例,敦煌词:“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短小小调,口语化闺怨,是早期小令原型。再如《菩萨蛮》,敦煌无名氏:“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民间女子誓词,直白泼辣,全是口语,没有温词华丽辞藻,纯粹市井情歌。

到温庭筠则格调味道格律全然一新,如前面所举《望江南·梳洗罢》和《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开创婉约含蓄笔法,构建专属精致审美意象,书面文学语言成熟,叙事抒情逻辑完整,人物心境细腻,推动词脱离民间俗曲、诗歌附庸的地位,正式确立文人词独立的文学价值。

其确立的花间婉约小令范式深刻影响五代、北宋婉约词人;苏轼、辛弃疾突破花间题材局限,拓展词的格局,开辟豪放一路。同样是《望江南》,到苏轼的《望江南・超然台作》已炉火纯青:“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同样是《菩萨蛮》,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格局大开:“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花间集》以温庭筠居卷首,西蜀花间词人大多取法温词,题材、意象、声律、代言体均承袭其路数。清人刘熙载《艺概·词曲概》:“欧阳永叔词,深婉处皆得温飞卿之遗意。”即便是欧阳修,婉约处也深得温词之妙。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温飞卿集笺注》:“庭筠工于填词,实为花间一派之祖,五代两宋婉约诸家,无不滥觞于此。”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五代花间诸人,无一不受温庭筠笼罩,题材不出闺闱,造语必求绮丽,皆温氏之支流。”郑振铎《五代文学》:“即高才如南唐二主,亦多少受温氏煦暖,前期宫词纯为花间体格。”俞平伯《读词偶得》:“易安早年闺词,取法飞卿,以景物衬闺愁,含蓄不露。”李清照词受温词影响亦然。

后人复杂的评价告诉我们一个复杂的温庭筠。唐宋评价温庭筠人与词,重在作者形象。《旧唐书·文苑传·温庭筠》(后晋·刘昫):“庭筠,字飞卿,太原人。大中初应进士,苦心砚席,尤长于诗赋。初至京师,人士翕然推重。然士行尘杂,不修边幅,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不拘礼法、放浪世俗、不修边幅。《新唐书·文艺传·温庭筠》(北宋·欧阳修、宋祁):“工为辞章,与李商隐皆有名,号温李。然薄于行,无检幅。又多作侧辞艳曲,与贵胄裴诚、令狐滈等蒲饮狎昵。”其文学地位,与李商隐齐名;放荡不羁,常与权贵子弟游乐赌博,也是当时世人诟病他的缘由。宋·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温庭筠词极流丽,宜为《花间集》之冠。”而清人主要肯定其在词创作上的贡献和地位。清·张惠言《词选序》:“自唐之词人,李白为首……而温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闳约。”陈廷焯《白雨斋词话》:“飞卿词,全祖《离骚》,所以独绝千古。《菩萨蛮》十四章,古今之极轨也。”陈廷焯认为温庭筠的词作,完全取法屈原《离骚》的香草美人比兴笔法,这也是他能冠绝千古的原因。他的十四首《菩萨蛮》,是古往今来的词作典范。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温飞卿集笺注》:“庭筠诗多绮罗脂粉之语,李商隐则感时伤事,尚得风人之旨。然庭筠工于填词,实为花间一派之祖。”近代王国维《人间词话》对温庭筠的评价:“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冯延巳)足以当之。刘融斋谓‘飞卿精艳绝人’,差近之耳。”他不认可清代常州词派开山鼻祖张皋文对温词的评价,认为刘熙载“精艳绝人”的评价,精准点出温词最大特色——辞藻绮丽精工,是其最突出长处,但只限于文辞层面,缺少深沉开阔的精神境界。

〖名句〗

温庭筠存词70余首,是唐代存词最多的词人,绝大多数收录于《花间集》;诗歌三百余首,收录于《温飞卿诗集笺注》。

温词名句: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温诗名句: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始怜君。

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对暮云。

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

下国卧龙空寤主,中原逐鹿不由人。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

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