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纪检监察》杂志2026年第12期时间:2026-06-24
五月,晋北高原的风里还裹着凉意。进入右玉县境,扑面而来的是满眼的绿——樟子松如列队的哨兵挺立梁峁,沙棘灌木铺满沟谷,小叶杨沿着苍头河两岸绵延成一堵堵绿色的墙。空气中没有风沙,只闻到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
今天来到右玉的人,可能根本无法想象:这里曾经绿化率不足0.3%,土地沙化面积达76%。“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白天点油灯,晚上沙堵门”,是当时右玉的真实写照。现在,这片当年的“不毛之地”已经变成了“塞上绿洲”——全县林木绿化率提高到57%,种活了1.3亿棵树,造出近170万亩林。
人们给这场跨越76年的巨变取了一个名字——“右玉精神”。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对右玉精神作出重要指示批示,指出“右玉精神”体现的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迎难而上、艰苦奋斗,是久久为功、利在长远。
什么样的政绩,需要用76年来“验收”?什么样的答卷,值得20多任县委书记一棒接一棒地“作答”?让我们走进右玉,在树的奇迹中寻找答案,在人的接力中感悟初心,在绿的转化中看见未来。
树的奇迹——从0.3%到57%的“生态革命”
右玉的树,是种出来的。
时间回到1949年6月,第一任右玉县委书记张荣怀赴任。他来的那天,正好赶上刮大风。不是一般的风,是那种把天刮成黄褐色的风,大白天人在对面看不清脸,沙子打得人脸上生疼。这场景,让上过战场的张荣怀也不禁心头一紧:右玉人活下去,出路在哪里?
他和同事背起水壶、拿着干粮,用四个月时间徒步走遍全县三百多个村庄,上千道沟沟梁梁。在一个叫曹家村的偏僻山沟,他们惊喜地发现沟里竟然有树,而且老乡告诉他,有树挡着的地方,土豆和莜麦能多收三成。
人要在这块土地上生存,就得让树在这里扎根。一路考察、一路思考,张荣怀摸清了县情,找到了出路。
1949年10月,在右玉县委工作会议上,张荣怀掷地有声地提出:“右玉要想富,就得风沙住;要想风沙住,就得多栽树;要想家家富,每人10棵树。”这次会议,揭开了右玉76年“生态革命”的序幕。
然而,在右玉种树,谈何容易。当时右玉全县宜林荒山1969平方公里,风蚀深度达1.5米,栽下杨树枝条,三天就干死,成活率不足5%。
右玉人不信邪,不信右玉就该是个穷地方的命。三战黄沙洼,“乔灌草结合”固沙,锁住威胁老县城的流动沙丘;决战老虎坪,开凿“鱼鳞坑”汇聚水肥,治理水土流失的荒山;攻坚常门铺,引入机械和飞播,攻克最后的大型沙区。全员上阵,干部、工人、农民、学生自带干粮、工具,一干就是十天半月。经过艰苦努力,76年过去,右玉交出了一份硬核的生态答卷:90%的沙化土地得到有效治理。曾经被风沙逼到绝境的右玉,如今已成为守护京津地区的重要生态屏障,每年减少注入黄河的泥沙量达百万吨。
在右玉,植树造林如今已经发展为一个成熟的绿色产业,拥有一批专业的“种树团队”。无人机成为“空中快递员”,代替人工扛苗上山,一架无人机一天就能运送120棵树苗。更让人欣喜的是,人们再也不用为种一棵树反复栽七八次,据林业部门测算,右玉造林成活率达92%,比新中国成立之初提高了18倍。树种也从五六十年代的“小老杨”更新成了适合在当地生长的樟子松、油松。
现在,右玉在山西率先实现全域宜林荒山基本绿化,把能种树的地方几乎都种上了。而一些“小老杨”渐渐老了。右玉人忍着不舍,在成排的老杨树间栽下新绿,逐步对四十多万亩退化林进行修复改造,将“隔株更新”“半带更新”等经验写入规划。
右玉的树,还在继续种下去。
人的接力——22任县委书记的“绿色长征”
76年,右玉来了22任县委书记。
22任,意味着至少22次人事的更迭、思路的转换、重心的调整。如何保证一张蓝图绘到底?右玉的做法朴素得令人动容:换届不换方向,换人不换精神。
第五任县委书记庞汉杰患有严重胃病,体重不到100斤。上级考虑到他的身体,打算调他到条件好一点的县。他拒绝了:“右玉的树还没种完,我走了算怎么回事?”
“总是沿袭一条路走,不会被人讥笑没有水平吗?”曾有记者这样追问。第十四任县委书记师发反问:“在右玉不种树,百姓不能活,你当什么书记?”停顿片刻,他接着说:“我们前任干得对,得到群众拥护,我们就得干下去。”
22任县委书记,每一任都有自己的时代背景、性格特点和工作方法,但在“种树”这个问题上,没有一个人动摇过。有人种乔木,有人种灌木,有人种经济林,思路在优化,方向从未偏移。
在种树上,右玉不是没经历过艰难的选择。而右玉的历任书记们,用铁锹和树苗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市场经济浪潮涌动,“有水快流”的观念盛行,右玉出现“绿化封顶论”,有人说“树已经够多了,黄沙也住下了,该搞工业了”。1984年,县委专门开了3个月的大讨论,组织干部群众去黄沙洼看老林子,去沙化严重的村调研。最后县委统一思想:“右玉的绿是命根子,只能增不能减。”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探索搞GDP核算,周边县都开小煤矿、办工厂,右玉地下探明有5亿吨煤,当时有人算账:开一个小煤矿一年赚2000万,相当于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第十二任书记袁浩基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砍了林子开煤矿,是我们这届班子的政绩,但遗臭万年!”
右玉的绿色长征,不止于县委书记的接力,更藏着无数普通人的执着。村民李云生承包万亩荒山,本想经营农家乐,却耗费半生光阴种树治沙。护林员康坠兰半生栽树,如今日夜巡林,把林木当作孩子守护。无数村民春种树苗、夏护幼苗、秋整林地、冬防灾害,用平凡坚守筑牢生态根基。“右玉的干部不种树,老百姓都不答应”,有当地干部这样感叹。
每年春秋植树,更是全县党员干部的固定节目。南山森林公园的12500亩树木,全是机关干部义务种的,政府没花一分钱。“干部跟群众,领导和普通干部,大家都是干一样的活,一块啃烤土豆,一起说说笑笑,种树加深了干群感情,拉近了领导和普通干部的距离。”右玉县退休干部王德功今年八十多岁了,对当时种树的场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仍然十分怀念。
绿的转化——塞上绿洲长出“金山银山”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右玉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
在右玉的绿色产业中,沙棘产业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42年,我就干了这一件事。”前两年刚退休的右玉县沙棘研究所原所长曹满这样说。自1984年全省第一个县级沙棘研究所和首家饮料厂在此成立以来,右玉的沙棘产业从育种种植起步,逐步转向深度开发。
如今,全县30万亩沙棘林已形成年产值约3亿元的产业规模。“沙棘产业链长,果、叶、籽、渣,能全部‘吃干榨净’。”曹满向记者介绍,目前已开发出六大类40多种产品,从饮品到功能性食品,产业链不断升级。每到秋季,漫山沙棘果红,村民一剪一筐,换来真金白银。“仅采果一项,右玉群众每年能收入约6000万元。”曹满说,一户两个人一辆车,干两月能挣三五万元。
从绿转化的,不只是沙棘,更有右玉“生态+产业”的全面探索。
林能护地,有地就有产出。得益于高海拔、大温差形成的天然优势,右玉在农业种植上,长期以来没有打农药、施化肥的习惯,这为有机种植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2025年,右玉种植的小香葱获得了欧盟有机认证,产品常年出口至德国等国家。
林里“卖空气”。小南山流域6.75万吨水保项目完成山西省首单碳汇交易,交易金额达到202万元,实现了全省水土保持生态产品价值转化“零”的突破。
绿,不仅带来经济效益,更从生态蔓延到文化,从物质沉淀为精神。
在右玉精神展览馆,访客络绎不绝。展馆内,一幅幅图文并茂的文献史料,完整呈现了七十余年来干部群众艰苦奋斗的历程。作为宣传右玉精神的重要场所,展馆并不是新建的,而是在原有建筑基础上改建而来。“我们当时就定下基调,展览馆要宣传右玉精神,不能大拆大建,当一个‘形象工程’来打造。”右玉县委宣传部负责同志向记者介绍。
绿的转化,同样离不开纪检监察机关的保驾护航。
现在右玉干部和群众已形成一种共识:右玉的发展,必须是在保护生态前提下的高质量发展,凡是与这一定位相悖的,再大的“馅饼”也不能要。纪检监察机关发挥监督保障作用,就是要把这种共识,固化为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在护航发展中抵制“急功近利”:把监督重点放在防止有人借发展之名,上马破坏生态、劳民伤财的项目,保障“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的转化通道不走样。
在生态监督中体现“利在长远”:守护70多年绿化成果,对因监管缺位导致毁林开垦、偷牧等“吃祖宗饭、断子孙路”行为的问题严肃问责。
近五年来,右玉县纪检监察机关重点开展生态环保领域监督,给予党纪政务处分22人,给予组织处理49人,用监督执纪问责的刚性,保障“一张蓝图绘到底”。
真正的政绩,不只是在任期内打造了多少“亮点”,更应是为未来发展留下了多少“根基”。76年,22任县委书记,1.3亿棵树。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种超越个人、超越任期、超越眼前利益的政绩观。右玉的干部常说一句话:“种树的人也许看不到树成林的那一天,但不能因为看不到就不去种。”
右玉的树,正是政绩的根。右玉的故事不仅属于右玉,更属于每一个在各自岗位上思考“政绩为谁而树”的人们。
政绩为谁而树?答案就是——人民。(《中国纪检监察》杂志记者宋全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