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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休市连福镇刘家山村

丘壑间的古建遗珍

来源:晋中晚报时间:2026-03-25

介休东南,丘陵绵延,连福镇刘家山村便静卧于这片腹地之中。村落地势西高东低,天然的落差赋予建筑独有的韵律,层层院落依坡而建,错落成别致的阶梯式格局,高处宅院可俯瞰沟壑纵横,低处屋舍紧依层层梯田,烟火与田畴相融。伫立村西高地远眺,青瓦覆顶、灰墙错落,与田间黄绿交织的沃野相映成趣,山风拂过,屋宇田畴浑然一体,宛若一幅铺展在丘壑间的立体山水画卷,古朴气韵扑面而来。

一条县道沿村落东侧蜿蜒穿行,为这座深藏山间的古村打通了连接外界的通途,而环绕村落的连绵山体,恰似一道天然屏障,将尘世喧嚣阻隔,守着一方独有的静谧安然。村中人口不多,乡土气息却格外浓郁:村口古井“泊池”水波依旧,百年楸树枝繁叶茂,条石铺就的老街上,村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话家常,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更珍贵的是,从深宅大院到寻常窑洞,从防御工事到水利设施,村中部分区域仍维持着建筑原貌,成为研究北方山地古村落不可多得的实例。

山水深埋古村史

刘家山村的名字,承载着一段躲避战乱的迁徙史,也与一株古老的楸树紧紧相连。

相传明末时期,三佳村有一户刘氏人家,是当地有名的武术世家,家中三兄弟武艺高强、为人仗义。彼时李自成起义军途经永庆村,部分士兵劫掠百姓,刘氏三兄弟带领乡民奋起阻击,迫使起义军绕路而行。后来大顺朝建立,朝廷派人召刘氏兄弟入朝,三人担心此前的对抗之举招来祸端,决意分头逃亡。

老大一路向东,逃往介休东南部的丘陵地带。当他来到如今刘家山所在的荒丘时,一株枝繁叶茂的楸树赫然入目——树干粗壮、冠幅宽广,在荒芜的山野间格外醒目,仿佛昭示着此地地脉繁盛。老大觉得此处“前有险阻、后有退路”,是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便在向阳的土崖上掏凿了几孔窑洞,开荒种地,定居下来。此后,陆续有村民迁入,“刘家山”的村名也渐渐传开。当地流传的“先有楸槐香,后有刘家山”的民谣,便是对这段起源的生动记忆。如今观音堂院内那株三人环抱的百年楸树,相传便是当年的那一棵,依旧默默守护着刘家山村。

刘家山村的历史脉络,与晋商文化的兴衰紧密交织,大致可分为“初创——繁盛——衰落”3个阶段。明代是初创期,彼时的刘家山只是一座偏远的山区小村,人口不足五百,村民以农耕为生,房屋多为简陋的土窑洞,规模小、设施简陋,仅够满足基本的生存之需。

晚清时期,刘家山村迎来鼎盛期,这一转折源于张氏家族的崛起。张氏先祖早年受雇于刘家,因勤劳善良、乐善好施,偶然间获得一笔意外之财。此后,张氏家族抓住晋商崛起的机遇,从经营小本生意起步,逐渐拓展产业版图。凭借精准的商业眼光与诚信经营,张氏家族积累起巨额财富,成为“据资百万、蜚声东乡”的巨贾,当时流传的“金沙堡、银义安,比不上刘家山一半半”的民谣,便是对其富庶程度的生动写照。

富起来的张氏家族,开始大规模建造宅院与村落设施。他们聘请技艺精湛的工匠,依循山势规划布局,以“圪洞楼院”“新凤院”为核心,辐射周边普通民居,用蜈蚣墙串联街巷,修建泊池解决蓄水问题,构建起功能完备、气势恢宏的古村落格局。此时的刘家山不仅是居住之地,更是集生活、生产、防御于一体的“山间城堡”,成为晋商乡村文化的典型代表。如今,村落的整体格局与大量核心建筑依然留存,成为那段历史的珍贵见证。

岁月藏尽传奇事

刘家山村的古建筑大多是砖石木构,承载着许多鲜活的传说和轶事。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为冰冷的建筑注入了温度,也让张氏家族的兴衰往事更加立体。

“保和堂与貉狸的故事”是村落中流传最广的传说。保和堂是张氏家族的重要宅院之一,相传当年张老二的儿子带着年幼的孙子前往南京打理生意,孙子对一只毛色油亮的貉狸爱不释手。爷孙二人走到黄河边准备乘船时,貉狸突然从笼子里跳出,窜向岸边的草丛。孩子哭闹着不肯上船,执意要追回貉狸,张家人无奈,只好带着孩子下船寻找。

等他们好不容易捉住貉狸返回岸边时,方才预订的大船早已驶离码头。正当张家人懊恼不已时,远处河心突然传来呼救声——那艘大船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掀翻,满船乘客尽数落水。这场意外让张家人惊出一身冷汗,也让他们坚信,是貉狸救了全家人的性命。此后,这只貉狸便被张家奉为“恩人”,好吃好喝供养着,出门时也带着。几年后貉狸去世,张家为其举办了葬礼,足见当时家族的财力。

“张氏遇仙得财”的传说则讲述了张氏家族发迹的起点。相传,早年张氏夫妇受雇于刘家时,为人勤劳、心地善良,经常接济过路的穷苦人。一天傍晚,一群赶着骆驼的客人路过刘家山村,因天色已晚且人困马乏,便向张氏夫妇讨要食宿。彼时刘家山村水资源极度匮乏,有“担一担水要拐七十二个拐弯弯”的说法,但张氏夫妇仍将家中仅存的一缸水全部给骆驼饮用,还把唯一能住人的窑洞让给客人,自己则在简陋的驴棚将就了一夜。

次日清晨,张氏夫妇起床准备挑水时,发现客人与骆驼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十几驮货物整齐地摆放在院子里。夫妇俩守着货物等待了数月,始终无人认领。某天夜里,两人同时做了一个梦:一位白胡子老人飘落在院中,对他们说:“此乃上天赐予的善报,望你们善财善用”。梦醒后,夫妇俩打开货物,里面竟是满满的金元宝。

此后,他们用这笔财富改善村落环境,条石铺装、硬化路面,解决雨天泥泞难行的问题;修建泊池蓄水,缓解用水短缺难题……随着村落条件改善,越来越多的人迁入,刘家山村也逐渐从偏僻小村发展为富丽山庄。

青山绿水绕古建

刘家山村的古建筑是北方山地传统建造技艺的集大成者,依循山势、因地制宜,将居住、生产、防御功能完美融合,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晋商的审美与智慧,其中以圪洞楼院、新凤院、蜈蚣墙、泊池最具代表性。

圪洞楼院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建筑为混合型砖木结构,整体布局严谨、气势雄浑,既有北方建筑的质朴大气,又不失江南园林的精巧雅致。宅院由正院、副院、偏院、厨院和花园五部分组成,各区域既相互独立,又通过月亮门、回廊巧妙连接,形成“院中有院、景中有景”的格局。最令人称奇的是,宅门内侧凿空处隐藏着一个类似摆钟发条的金属弹簧装置——当有人来访时,轻轻推动门扉,弹簧便会因震动发出清脆的颤音,既能提醒主人“有客到访”,又不会像传统门铃那样喧闹,堪称“民宅最早的隐形门铃”。

新凤院与圪洞楼院相邻,是张氏家族的另一处重要宅院。宅院由前院、主院、副院、偏院、厨院和窑顶院组成,整体呈“中轴对称”布局,彰显着传统家族的秩序感。门楼是新凤院的“文化窗口”,三层木雕门楣层层递进,每一层都蕴含着深厚的民俗寓意:最上层雕刻着“寿星捧桃”,象征“多寿”;中间层雕刻着“蝙蝠衔钱”“蝠”与“福”谐音,象征“多福”;最下层雕刻着“葡萄缠枝”,葡萄果实饱满、籽粒繁多,象征“多子”。三层雕刻合在一起,便是“多子、多福、多寿”的美好祝愿,是民俗文化在传统建筑上的生动体现。

除了大型宅院,刘家山村的蜈蚣墙与泊池同样是传统营造智慧的重要体现。二者分别承担着防御与水利功能,与宅院共同构成完整的村落系统。

蜈蚣墙是串联全村宅院的“防御纽带”,因墙体蜿蜒曲折、形似蜈蚣而得名。墙体通高3米,总长度超过百米,采用青砖砌筑,底部为条石地基,异常坚固。蜈蚣墙不仅是防御设施,还是村落的“空间分隔线”——墙内是张氏家族的宅院群落,墙外是普通村民的民居与农田。墙体的分隔既保证了张氏家族的居住安全与私密性,又清晰划分了村落的空间格局。

泊池是刘家山村的“水利心脏”,位于“堡上”宅门前。泊池采用砖石筑就,周长约50米、深约2米,设有进水口与泄水口。进水口位于泊池北侧,与村内的排水沟相连,每逢降雨,雨水便沿条石铺就的路面汇入排水沟,再流入泊池;泄水口位于泊池南侧,与村外的农田灌溉渠相连,当泊池水位过高时,多余的水便会通过泄水口流入灌溉渠,既避免了洪涝灾害,又能为农田提供灌溉用水。

除了上述核心建筑,刘家山村还有多处特色古建筑,每一处都有其独特的价值与魅力。

转角楼位于村落南部,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建筑采用砖木窑洞结构,现为刘家山村村委会驻地。

观音堂位于转角楼下方,主体结构为五间窑洞,院落幽静,入门处种着一株百年楸树,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枝叶繁茂如伞盖,为院落遮挡烈日。窑洞建筑风格古朴,青砖砌就的拱门上悬挂着红灯笼,为村民提供了一处祈福的幽静之地。

安福居是村落中普通民居的代表,以条石为基、砖砌窑洞为主体,体现了北方山地民居的实用性。安福居院内地面采用中间高、四周低的坡度设计,雨水可自然流向四周的排水沟,排水沟与村落主排水系统相连,避免雨水在院内积存。这种排水设计虽简单,却体现了古人“顺势而为”的营造智慧,即便在多雨的夏季,安福居的院内也很少出现积水。

这些古建筑共同构成了刘家山村的“建筑博物馆”,从奢华的晋商豪宅到普通的民居窑洞,从祈福场所到防御设施,每一处都承载着不同的功能与文化内涵,共同诉说着这座古村落的历史与故事。

刘家山村的古建筑不仅是静态的历史遗存,更是鲜活的文化载体——它们见证了张氏家族的兴衰,经历了百年的风雨洗礼,最终以顽强的姿态留存下来,成为人们解读北方山地村落建造技艺、晋商文化、民俗风情的珍贵样本。如今,当我们漫步在蜈蚣墙下,仍能感受到当年工匠的匠心、晋商的智慧与村民的生活气息。这座古村落的存在提醒着我们:传统不是远去的遗迹,而是来路的根基。珍视这些古建筑,传承文化记忆,古老的智慧便会在新时代的土壤里焕发出新的生机。

本文摘自《村委主任》,作者为王莹珠,图片为王云中提供。由本报记者史俊杰统筹、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