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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腔贯古今 梨园续薪火

来源:晋中晚报时间:2026-03-11

晋剧,又称山西梆子,属汉族地方戏曲范畴,主要流行于山西中北部、内蒙古及陕西北部等地区。其艺术特点鲜明,旋律婉转流畅,曲调柔美圆润且亲切自然,道白清晰明快,饱含晋中地区浓郁的乡土气息,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是中国传统艺术宝库中的璀璨明珠。

晋剧起源

黄河沃土孕育的戏曲根基

山西素有“中国戏曲摇篮”之称,广袤厚重的黄土地与奔腾咆哮的黄河,不仅塑造了山西人民矫健豪爽、意志坚定的人文特质,更孕育出一批激昂奔放、丰富多彩的地方戏曲剧种。从唐代的上党皮黄、雁北道情,到宋元杂剧,再到明清之交的蒲州梆子(以下简称蒲剧或蒲梆)、孝义皮影、太原秧歌、祁太秧歌等,这些戏曲形式不仅为城乡民众增添了生活乐趣与精神享受,更以“广场文化”“高台教育”的独特方式,让无数目不识丁的民众初步了解中国历史梗概,分辨历史人物的真善美与假恶丑,在潜移默化中开启民智、明辨是非、陶冶情操,助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

蒲剧作为晋剧的重要源头,于明末清初在陕西梆子戏秦腔的基础上逐步形成,至清代乾隆年间走向兴盛,并伴随晋陕商人的足迹分南北两路流动演出。南路戏班经河南向湖北、安徽、江苏等地辐射,被当地民众称为山陕梆子;北路则分为两支,一支沿京陕官道经洪洞、灵石、平遥、榆次流向河北保定府及北京,另一支经太原、忻州、大同出东、西两口(张家口、杀虎口),抵达张家口、宣化、归化(今呼和浩特)、包头、集宁等地。无论在京都还是口外,观众均因戏班源自山西,统称其为山西梆子。

清代道光中后期,蒲剧发展迎来鼎盛,艺人荟萃、班社林立,纷纷向外流动拓展。其中,北上京城的蒲剧班社一度轰动京师,声名鹊起,令古老的昆曲、新兴的京剧及远道而来的徽剧、汉剧等都难以匹敌,这便是民间谚语“道光皇帝登龙廷,山西梆子又时兴”的由来,也为后续晋剧的诞生奠定了坚实的艺术基础与群众基础。

戏剧盛况

清代晋中戏曲的多元图景

清代中期,戏曲在晋中地区呈现出空前繁荣的景象,形成了多元共生的发展格局,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其一,以戏酬神的民间习俗盛行。自元代戏曲形成以来,以戏酬神的传统便逐渐养成。清代中期的晋中城乡,尊神重鬼的封建迷信思想仍较为浓厚,寺、庙、庵、堂、祠、坛、阁、洞等宗教与祭祀场所星罗棋布,供奉的家神、鬼神、自然神及佛道儒三教偶像多达百余种,庙会演戏因此成为普遍现象,戏班通过为神献艺获得生存与发展的空间。

其二,以戏助商促进物资流通。明代中期中蒙“马市交易”开启后,晋中民众的经商意识逐渐觉醒。至清代中叶,晋中商人经营的钱庄、典当、绸缎、花布、粮油、茶叶、药材、皮毛等行业的分庄分号已遍布长城内外、大江南北。为活跃市场、促进物资交流,无论内地还是外地的晋商,均普遍采用演戏的方式开展促销活动。由于多数商铺总号与东家集中在内地,晋中城乡围绕商务活动的戏剧演出愈发频繁。

其三,以戏夸富彰显豪门气派。随着晋中商人财富的积累,各府州县城乡涌现出一批以宗族为核心的豪门大户。道光年间“山西票号汇通天下”,部分富商大贾的财富甚至可与皇家国库匹敌。依托雄厚的经济实力,这些豪门不仅带头捐资组织各类演戏活动,还在自家宅院修建精美乐亭戏楼,每逢生日满月、婚丧嫁娶、老人祝寿等喜庆吉日,便单独出资聘请顶尖戏班与名角演出庆贺,以观赏名角表演彰显自身地位与财力。

其四,群众喜闻乐见形成寓教于乐风尚。蒲剧在晋中各地演出频繁且技艺精湛,深受民众喜爱。即便相距十里二十里,民众也会不分昼夜结伴前往观看,太谷民间戏谚“太谷烂胡村,把看戏当作正营生”“东怀远村的闲街汉,哪里唱戏哪里看”,便是当时盛况的生动写照。榆次民众更是不仅爱看戏、评戏,还自发学戏、唱戏。深层而言,民众通过戏曲这一“高台文化”形式,在思想、道德、社交、家庭、爱情等方面受到潜移默化的教育,明确是非界限,规范行为准则。此时的蒲剧已深度融入晋中民众日常生活,其社会价值与时代意义充分凸显,发挥了戏曲文化特有的教化功能。

晋剧雏形

王亚元与四喜班的开创之举

晋剧的雏形源自榆次聂店村富商王亚元的创举。聂店村地处京省官道(北京至太原)的关键节点,是榆次境内什贴驿站与鸣谦驿站的连接点,也是通往乌金山煤窑与孟家井瓷窑的必经之路。这里商贩络绎不绝、旅店林立,成为榆次北乡的重要商埠“旱码头”。明代中期“马市”开通后,部分村民赴大同、宣化等地与蒙古族通商致富,至明末已形成“七张、八王、五李、三康”等二十余户望族富户。

王亚元所在的王氏家族便是当地八家王姓大户之一,祖上为知名吹鼓手世家,因乐器特殊、技艺超群,吸引众多弟子拜师学艺。王氏祠堂献殿供桌上常年摆放着锣鼓笙箫等21件古老乐器,以此警示子孙不忘祖恩。王亚元生于乾隆晚期,8岁入私塾,16岁外出经商,40岁时被派往张家口、北京、苏杭等地的分店担任“坐客”,负责考察监督经营、传递信息。这一职务让他有充足时间在各地山陕会馆、茶园、戏园看戏赏戏,对家乡的蒲剧更是情有独钟。

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王亚元离职回村,本想安享天伦之乐,却遭遇战乱,只得终日捐资护院、东躲西藏。咸丰八年(1858年)局势平稳后,他不仅重拾“饱食思乐”的习惯,更听闻各地分号掌柜抱怨家乡文化娱乐活动冷清。于是,王亚元决心凭借自身经济实力与戏剧知识,独创属于山西中路地区的新型剧种,同时也以此缅怀祖辈,回报传承祖业的外姓徒孙。

随后,王亚元召集太原县古城营高家班的高福贵、寿阳县中闫庄的胡虎儿等吹鼓手自传弟子,共同商讨新剧种的创建事宜,涉及板式唱腔、剧目选择、乐器伴奏、表演程式、服装道具及语言声韵等核心问题。对此,王亚元早已胸有成竹,明确新剧种以蒲剧为基础构建框架,属于雏形阶段,无需追求尽善尽美。具体规划包括:聘请蒲剧艺人担纲表演,本地艺人暂不介入;沿用蒲剧平板、二性、介板等板式转换;选定《春秋配》《富贵图》等二三十出热门剧目;道白与唱词沿用蒲剧声韵,降低艺人适应难度;服装道具参照蒲剧标准,但选用真丝绸缎、人工刺绣等精品材质;创新采用祖上传下的疙瘩锣与葫芦作为主奏乐器,突出“重在唱,不在吼”的艺术特色;唱腔在蒲剧基础上,融合孝义猴儿班、太原秧歌的唱法及祖传锣鼓经典与音乐曲谱。

王亚元的创举得到与会人员的一致认同与钦佩。咸丰八年(1858年)农历十月十五日之后,本地艺人与蒲剧艺人齐聚王家戏房院,其中包括“秃红”“秃丑”“盖陕西”“人参娃娃”等知名蒲剧艺人。两路艺人边排练边改革,仅用三个月便完成中路梆子雏形的创排。王亚元欣喜之余,将新戏班命名为“四喜班”,取“社会平稳、家族和睦、身健年高、剧种初创”四喜之意,同时正式将新剧种定名为“中路梆子”,以区别于南路蒲州梆子。

为庆贺改革成效,王亚元提前三天过年,设宴款待全体艺人。次年大年初一至初三,四喜班在聂店村试演;初八至元宵节,赴榆次城内城隍庙戏台正式表演。起初,普通观众认为新剧种“四不像”,仅认可其精良行头与排场;但各地晋商财主却给予高度肯定,认为这是晋中商人的荣耀,不仅为民众造福,更建议戏班暂停演出,集中精力深化改革。经半年打磨排练,咸丰九年(1859年)秋天再次公演时,新剧种已获得多数观众认可。

四喜班的初步成功产生了示范效应,清咸丰末年,榆次北山煤窑主与祁县富商分别创办黑店班、三庆班等雏形晋剧班社,延续“边演出、边完善”的发展模式。清同治元年(1862年),王亚元病逝,四喜班随之散班,但作为中路梆子的起源班社,加之王亚元的影响力与艺人的精湛表演,四喜班在晋中各县留下深刻印记,为晋剧的后续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晋商扶持

班社林立的发展浪潮

晋剧雏形的诞生在太原府、汾州府和周边州县引发轰动,太谷、祁县、平遥、介休、汾阳、孝义、徐沟等地的富商纷纷效仿四喜班模式,以高价从蒲州聘请知名艺人组建自家戏班。至清同治年间,荣升班、上班聚梨园、下班聚梨园、五义园等数十个知名晋剧班社相继涌现,推动晋剧进入快速发展期。

其中,祁县南张庄财主岳彩光创办的荣升班最具代表性。岳家祖上在江苏徐州、河南道口设有钱庄,在张家口、包头拥有田庄,财富万贯,宅院正厅悬挂“光照世业”金字牌匾。受四喜班启发,岳彩光从中年开始聘请蒲剧名伶组建荣升班,演出范围远及寿阳、平定等山区。为培养后继人才,他还成立了由30名幼童组成的“小荣升班”科班,指定大班3位年老艺人传艺,后续培养出“老十二红”“老十四红”等知名艺人。

由于戏班均由富商承办,晋中地区出现了争夺艺人的热潮,富商们重金求贤,吸引蒲剧艺人纷纷前来。当时稍有名气的蒲剧艺人都渴望到晋中搭班,凭借精湛技艺博取财主青睐以获高额报酬。在此背景下,“玉昌红”“老太平”“老蒲州”等成百上千名蒲州籍老艺人,因深受晋中富商与民众的知遇之恩,纷纷在晋中城乡安家落户、置业生子,进一步充实了晋剧的艺人队伍,推动了艺术传承。

开辟戏路

晋商足迹中的晋剧传播

晋剧的传播与晋商的经营足迹紧密相连。晋商兴起于明代,鼎盛于清代中叶,蒲剧、秦腔等戏曲早已随山陕商人的脚步走遍大江南北。至清代咸丰同治时期,以太谷、祁县、平遥、榆次、汾阳、介休为核心的晋商,经营重心逐渐转移至长城内外,钱庄、票号、茶叶等贸易延伸至俄罗斯等地,形成著名的“千里茶路”“万里茶道”。而晋剧作为梆子腔支脉,契合北方观众的视听习惯,因此部分班社沿晋商足迹向北拓展,形成三条主要传播路径:一是经太原、忻州至大同,再分赴张家口、归化城;二是东出井陉口,沿太行山东麓向河北平山、阜平等地发展;三是西出吕梁山军渡或碛口,进入陕西北部绥德、榆林、神木和内蒙古包头等地。

对思乡心切的晋中商人而言,晋剧戏班的到来如同亲人团聚。在张家口、宣化、包头、归化城等晋商集中区域,大型商铺纷纷通过包场、宴请、赠银等方式争相邀请戏班演出。部分富商甚至重金挽留艺人定居,或资助其承办戏班、组建科班收徒传艺。晋剧的北上传播,既满足了晋商的精神需求与娱乐享受,也将晋剧种子播撒至各地,使其逐渐成为晋、陕、冀等地区民众喜闻乐见的主流剧种,同时丰富了当地文化生活,为晋商贸易创造了更多机遇。

榆次会音班、太谷众梨园、祁县锦胜图、平遥同春园、介休同盛园、寿阳西福庆班、盂县瑞梨园等班社,以及“老玉石娃娃”等名老艺人,均曾北上献艺并广受好评。民国初年,京张、京绥铁路相继通车,为戏曲流动演出提供了便利。北上的晋剧艺人开始与涌入张家口、宣化、包头、归绥等地的京剧、河北梆子艺人同台演出,形成“一锅煮”“风搅雪”“二下锅”“三下锅”等联合班社模式,坚持“夏天转营子、冬天入园子”的循环演出方式,服务城乡观众。

长期的同台竞技与交流切磋,不仅实现了各剧种的互利共赢,更让艺人之间建立起深厚友谊。在京剧、河北梆子艺人的带动引导下,部分晋剧班社与艺人逐步向北京、天津地区挺进,同样受到当地晋商及其眷属的热烈欢迎,进一步扩大了晋剧的传播范围与影响力。

坤角兴起

晋剧舞台的性别突破与繁荣高峰

尽管晋剧早已随晋商足迹流布京、津等地,但直至清代末民国初年,晋中地区始终无坤角艺人登台演出,核心原因有三:其一,山西作为内陆省份,受西方文化影响缓慢,封建思想浓厚,富家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贫苦女孩宁可被卖为童养媳,也不能从事戏曲行业;其二,晋中存在“女子不敬神”的地方风俗,庙会酬神演出等活动中,女子仅能旁观,不得化妆登台;其三,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榆次大常镇商人邀请北京女子黄腔班回村为奶奶庙演出,恰逢儿童白猴病瘟疫流行,戏班离开后一个月内,周边村庄百余名儿童死亡,守旧派借此大肆宣扬女子演戏的危害,使女子登台成为禁区。

五四运动前后,这一局面逐渐松动。太原的蒲州老艺人“顺宝生”(老顺宝)与河北束鹿人丁凤章,迫于生计招收兰兰、香香、巧云、果果、荣花等七八岁女童,教授晋剧选段,带她们在太原钟楼街泰山庙内,与说书、卖茶、弄“西洋景”的穷苦人一同清唱小曲小戏为生。其中,巧云、果果便是后来成为晋剧名人的丁巧云、丁果仙。

民国时期,京剧(时称皮黄班)、河北梆子(时称轱辘班)陆续进入张家口,与当地人合作修建戏园售票演出。“一条鱼”“回回生”等晋剧艺人开始培养女弟子。至1921年,大女子、二女子、筱金枝,以及大牛牛、二牛牛等首批晋剧女艺人正式登台,以出色的演出效果获得社会认可,被统称坤角。

坤角的兴起,最终由徐沟县自诚园班主陈玉引入晋中,推动内地女子演戏蔚然成风。陈玉思想开放、善于把握时代潮流,1922年冬,经张家口返乡探亲的阎老板引荐,陈玉得知张家口坤角唱戏极为盛行,且有徐沟籍艺人,遂前往张家口邀请坤角回乡。在张家口商会常荣轩先生的引荐作保下,陈玉将徐沟城东关坤角大牛牛、二牛牛带回徐沟。

农历二月初二徐沟南关古庙会前夕,大牛牛、二牛牛登台表演《双头驴》,瞬间引发全场沸腾。消息传开后,数十里内的观众风餐露宿追随戏班观看,盛况空前。次年,陈玉邀请在张家口已成名的中年坤角“二女只”(王桂香,晋剧初创时期“一条鱼”的亲传弟子)回乡,其在农历二月初二庙会上表演《祥麟镜》中“失子惊疯”一折,轰动晋中平川各县。民间戏谚“宁肯不拜天地,也要看坤角唱戏”,生动展现了坤角演出对晋中的震撼效应。

坤角的成功登台与丰厚收入,让晋中女子学戏唱戏之风盛行,贫苦人家女儿、破产家庭子女和具有反叛精神的童养媳等,纷纷以学戏为谋生之路。至1937年,坤角艺人在晋剧戏班中的比例已达半数。此时,晋剧迎来班社林立、名人荟萃、剧目繁多、文武齐备的繁荣局面,成为晋剧发展史上空前绝后的高峰时代。

终成剧种

百年积淀的艺术升华

一朵鲜花的绽放,需园丁辛勤浇灌与精心呵护;一个新剧种的成熟,更需几代人财力物力的投入与无数艺人的辛勤奉献,方能扎根群众、汲取养分,成为戏剧百花园中的绚丽奇葩。晋剧的发展历程便是如此,从清代咸丰年间雏形初现到1937年,历经近百年积淀,在晋商巨贾、文化名人、社会贤达的鼎力支持,以及前辈艺人、票友、吹鼓手等民间文艺爱好者的共同努力下,不断深化改革、打磨提升。

在口里口外各地民众的喜爱与拥护中,晋剧从弱小走向强大,并被冠以“山西梆子”的新美名。如今,晋剧的旋律仍在黄河两岸、长城内外回荡,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深受民众喜爱,成为传承山西文化、彰显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

狮吼震晋韵

薪火续梨园

“扫平边陲定一统,青史应标开宝君……”3月6日晚,榆次区华都公园里小区的一间屋子内,灯光聚焦处,82岁的冯继忠正与徒弟对戏。锣鼓点骤然响起,他一句唱腔破空而出,似惊雷滚过屋宇——既有雷霆万钧的威严,又藏铁骨柔情的细腻,这便是他独创的“狮子吼”唱腔。唱至关键处,他抬手指向徒弟,眼神示意对方感受气息流转,师徒间的默契,藏着晋剧花脸艺术传承的密码。​

不久前,冯继忠被确定为第六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从吕梁汾阳乡村走出的“二保”,到晋剧舞台上的“小狮子黑”,再到如今的非遗传承人,六十余载艺路春秋,他用坚守与创新,让晋剧花脸艺术焕发出持久生命力。​

1944 年,冯继忠出生在汾阳城子村,小名“二保”。15岁高小毕业之后,因家境贫寒,他不得不放弃学业,下地务农挣工分补贴家用。

改变命运的机会,藏在一场“口粮风波”里。一天,村里发口粮,个子矮小的冯继忠钻到人群中被挤倒,一位又黑又瘦的长者伸手将他拉起——这人正是老艺人王增福,艺名“郭村黑”,当时他代表晋中艺校来城子村招生。“孩子,愿不愿意学唱戏?”面对这句询问,冯继忠想都没想就答应:“愿意!”在那个年代,“能有口饭吃”就是最大的期盼。​

初试时,他唱了一句《社会主义好》,刚开口就被王增福打断:“嗓子好,是块花脸好料!”可母亲却犯了难,“戏班孩子常挨打”的传言,让她宁肯全家挨饿,也不愿儿子去受委屈。冯继忠赌气绝食,急得母亲晕了过去,醒来后便松了口:“去艺校吧,听说不打人。”

1959年7月19日,母亲步行十五里路,将冯继忠送到杏花村车站。火车开动时,他从后窗望去,母亲伫立的身影渐渐模糊,这一幕成了他学艺路上最坚定的动力。​

初到晋中艺校(时驻祁县),冯继忠面对的是“边建校边学习”的艰苦条件:白天抬土搬砖、打煤糕,晚上顶着繁星练唱腔。他的启蒙恩师正是王增福,为学好花脸“硬唱”技巧,冯继忠晕腥不沾、节食少餐,全力保护嗓子。​

在校排演的第一部戏《打金枝》,让他闹了个“笑话”。当时他饰演郭子仪,唱腔动作都记熟了,可一听到文场主乐器“胡胡”的伴奏,就慌了神——唱腔不合拍、老冒调,急得他直冒汗,竟脱口而出“能不能不要这胡胡”,引得老师们哄堂大笑。​

委屈的冯继忠在宿舍偷偷抹泪,王增福却找上门来:“你脑子不算机灵,但人实在、能吃苦,只要肯学,没有学不会的!”老师的鼓励让他重拾信心,此后他不仅跟着本行老师学表演,还主动请教音乐老师,补乐理知识短板。

1960年儿童节,晋中艺校与省艺校联欢演出,冯继忠唱的“汾阳王将郭暖带上金殿”刚起调,台下就爆发出满堂彩。演出结束后,晋剧大师丁果仙握着他的手称赞:“好苗苗,保护好嗓子!”回到学校,王增福从顶棚摸出一把玉米花递给他——这是困难时期老师在地里一颗颗捡回来的口粮,此后成了师徒间的“默契”:演得好奖玉米花,演得不好给杯白开水。

6年艺校生涯,冯继忠以总分第一毕业,被选入晋中青年晋剧团。从《忠报国》中的徐延昭、《凤仪亭》中的董卓等角色,他塑造的角色逐渐深入人心。

在冯继忠的艺术生涯里,《杨儒传奇》中“维特”一角的塑造,是一次大胆的突破。当听说晋剧要演俄国大使,还要让“洋人”唱“哪衣呀哈嗨”,不少人质疑“土洋难融”。

​冯继忠却偏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为贴合角色,他设计了秃顶少发、络腮长鬓的造型;为把握“老谋深算”的性格,他反复琢磨举止神态;唱腔上,他融入洋腔洋味,却又保留晋剧韵味,形成“半戏半歌、亦晋亦京”的独特风格。演出时,台下观众被这“既像洋人又有晋味”的角色吸引,连参加振兴晋剧调演的省内外代表都赞不绝口。​

23岁那年,正当红的冯继忠遭遇“倒嗓”危机,打针吃药都无效。“改行还是坚持?”他选择后者,两年间争分夺秒练功喊嗓,不仅恢复嗓音,还摸索出共鸣音、虎音、尖音(假声)3种新唱法,独创“狮子吼”唱腔——这便是如今他教给徒弟的 “看家本领”。他还将经验整理成《商榷晋剧花脸腔》,发表在《戏友》杂志,为晋剧花脸艺术留下理论成果。

即便成了名家,冯继忠对自己仍不“宽容”:“这些年戏演了不少,可很少有像样的。”这份较真,让他在舞台上不断突破——既演现代戏里老奸巨猾的鸠山“草包司令”胡传魁,也演古装戏中刚正不阿的包拯、正气凛然的董宣,每一个角色都鲜活生动。

“多学、多练、多琢磨,永远不满足,永远追求艺术的真、新、美!”这是冯继忠常对徒弟说的话,也是他从艺六十余载的“秘诀”。

如今,冯继忠仍坚持教学:每月固定时间给徒弟排戏,从唱腔气息到表演细节,手把手指导;遇到重要演出,他还会亲自给徒弟化妆、对词。“艺术不能断代,只要我还能唱、还能教,就不会停下。”他说。

六十余载梨园岁月,冯继忠用一声“狮子吼”吼出了晋剧的精气神,用一生坚守诠释了艺术家的初心。他的唱腔里,藏着汾河两岸的风土人情,藏着晋商故里的家国情怀,更藏着传统艺术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只要有人愿意学晋剧,我就会一直教下去。”冯继忠的话语朴实却坚定。那声穿越半个多世纪的“狮子吼”,不仅回荡在晋剧舞台上,更响彻在传统艺术传承的道路上,激励着一代又一代梨园人,让晋韵薪火在三晋大地永远燃烧。